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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面山坡

发布时间:2020-06-30 18:25:47 阅读: 来源:角钢厂家

那一面山坡在众多的闽南山坡里没有特殊的风韵,颇有“泯然众人矣”的味道。只是因为记忆,那一面山坡有了斑斓的色彩。

那一面山坡在我的童年之前就已经存在,位于老家的屋后,绵延到旁边,离房子只有数十米的距离。从我懂事开始,那面山坡就没有高大的树木,只有野草、竹子,茶叶,以及现在的蜜柚,交替出现的都和茂盛的树林以及高大无关,稀稀落落而已,黄色的土地不时闪现。看着这一面山坡,我怀疑祖父对我诉说的真实性,祖父曾经反复告诉我,那一面山坡长满了高大的松树,合抱粗的松树到处都是。那面山坡曾经有老虎出没,在我家族上溯不知道哪代祖宗出殡的时候,曾经有老虎循着鼓乐声而来,在屋后的树林里听着鼓乐,直到丧事结束才长啸一声而去。也曾经有个地理先生感激某代祖宗的盛情款待,为我家族“点地”,言及在某日子夜时分,听到虎啸三声之后,把祖宗的骨殖放在该处风水宝地挖好的墓坑里,后代将有显赫人物出现。祖宗将信将疑,但也许期待家族显赫,还是依照地理先生的吩咐做好准备。时辰到了,果真有虎啸响起,请来的帮工慌张之下,未及等到虎啸三声,只是在第一声之后就把装有我家家族骨灰的“金斗瓮”匆忙推进墓坑,不管有没有放正和填土就匆忙而去。当年惊恐之下的匆忙导致家族一直波澜不惊地平淡,也成为代代相传的遗憾。如今那块风水宝地名谓“虎墓”,在已经没有树木的山冈上寂寞无语,每年清明节招来众多已称为“虎墓脚”的后裔祭拜。村里老人也对那一面山坡树木的存在给予了许多印证,言及当年国民党抓壮丁,他们就是匆忙躲进房后的树林里,就可以逃过一劫。还有的指着哪家房子的屋梁,谈及就是在屋后山坡砍伐而来,甚至可以说出哪家屋梁是在哪个角落砍来的,对于当年树木参天的景象就在祖父和其他老人的叙述中面目清晰。

那一面山坡从故事走进现实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,生产队把山坡开垦成可供耕作的园地,在山坡上种满地瓜。收获季节,挖地瓜成为热闹的风景。女劳力先把地瓜藤割了,清理干净。男劳力在前面挖地瓜,小孩子则跟在身后,把地瓜收拢一起,摘去地瓜的藤蔓。欢乐挥洒其实更多的不是劳动的快乐,而是后面的分地瓜。当年稻谷缺乏,每个人口能分上150斤就会引来羡慕的目光,甚至成为谈婚论嫁的重要筹码,地瓜是每个家庭粮食的重要补充。分地瓜的时候,大小的搭配、有没有被锄头挖到等等都十分在意,说不定会引来争吵。那一面山坡就如此与肚皮的饥饱紧密相连地走进记忆。

后来,山坡成为茶园,我家也分到一块。采茶季节,谈笑声只是佐料,更为重要的是劳动的艰辛。那时候没有雇工的习惯,家家户户都是互帮互助,哪家先采哪家后采取决于是否请得到足够的采茶人员。姐姐和妹妹一到采茶季节就天天给人帮工,为的就是自己家采茶的时候也能得到“将心比心”的帮忙。我的任务就是把她们采下的茶青挑回家,茶篓很高,我就挑得有点跌跌撞撞,把许多的汗水洒在那窄窄的山路。去割茅草或者砍柴,到了那里,许多人会停下来休息一下,毕竟到了力量的尽头,多走几步都是沉重;再者,快到家了,也可以放松一些。那面山坡有个浅浅的走水沟渠,渠岸一边高一边低,大家喜欢把柴火捆就那么一边高一边低放下,重新起步的时候,哈腰就可以挑上肩,不必完全蹲下起步那么辛苦。

那一面山坡还留下一些惊心动魄的记忆。村里的风俗,在外面非正常死亡的人尸体是不能进屋的,只能停放在靠近村庄的野外,丧事也只能在那里因陋就简地举办,否则会败坏风水,后患无穷。那一面山坡就有过这样的经历,丧事举办完毕之后,山坡上会留下一些痕迹,比如烧纸钱的纸灰等等。山坡在小孩子的记忆之中就有了莫名的恐惧,尤其是到夜里时分,山村里黑洞洞的,那山坡在夜色之中突然狰狞起来,平时听到的鬼故事争先恐后地从记忆之门汹涌而出,头皮发麻,连房门都不敢出了,甚至不敢独自睡觉。也有小孩子吓怕了,发高烧说胡话,大人就要在夜半时分给小孩子招魂,让孩子的魂魄归体。山坡也偶尔会出现墓地,村里的人去世后,就把墓地选择在那一面山坡,不过如果是非正常死亡的人,村里的人是同仇敌忾,坚决不会同意死者家属把墓地放在那一面山坡,甚至不惜反目成仇。

山坡后来都种上了蜜柚,成为蜜柚园了。如今蜜柚在那一面山坡上摇曳自己的身姿,让村人年年收获劳动的果实,也收获自己的欢乐和希望。靠近房子的地方,一溜儿的竹子生长得很有阵势,给村庄增添了不少妩媚。回老家的时候,也会到那一面山坡走走,当年在山坡上追逐玩耍、放牛割草以及焖地瓜、捅蜂窝等等的记忆会在山风中走回来,拉扯我童年的脚步,我就在山风中回放山坡的记忆。也许哪一天,这些正生长的蜜柚也将成为故事,成为历史的风景,那时候,山坡将以另外一种面貌出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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